搬家。
她想起这件事。
林叔找的那套房子,就在电子生物实验室旁边。坐地铁三十分钟的距离,不算远。她今天本来约了房东六点看房,结果——房东到现在都没回消息。
朝闻打开微信,聊天界面一片空白。
她发出去的消息,像扔进深水里的石头,连个水花都没有。
朝闻:你好,我是约了六点看房的租客。请问方便吗?
朝闻:你好?
朝闻:在吗?
三条消息,全都没有回复。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再按灭。再按亮。
眉头越皱越紧。
手指捏着手机,咔咔作响。
如果今天看不成房,她就得继续住酒店。住酒店就意味着——
她想起酒店房间里那张软塌塌的床、永远调不准温度的热水器、走廊里24小时不间断的空调嗡嗡声。心里头又给林叔记上了一笔。
心情顿时差到极点。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靠着扶手杆,闭上眼睛。
算了。
等吧。
瑾年坐在出租车后座,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车窗外是黄埔大桥的晚高峰。车流像一条凝固的河,红色的尾灯和白色的前灯交织在一起,在夜色里明明灭灭。远处的外滩亮着灯,万国建筑群的轮廓在江面上投下模糊的倒影,被风一吹,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五点二十。
天已经全黑了。上海的冬天就是这样,四点多太阳就往下沉,五点钟天就黑了,像有人把一块深蓝色的幕布猛地拉上。
她早上出门的时候说好了六点回家陪小啾吃饭,现在看来至少要七点半才能到。
瑾年叹了口气,把车窗放下来。
黄浦江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机油的味道、江水的腥气,还有远处某个烧烤摊飘过来的烟火气。很浓,不好受,但——
但这一切似乎都和她无关。不是吗?
她是这么想的。
瑾年把车窗关上,靠在椅背上。
胃好痛。
创业是辛苦的。这句话她在四年前就知道。但知道和“亲身体会”之间,隔着一千多个失眠的夜晚、无数个错过饭点的午餐、和一张又一张被退回的融资方案。
她有胃病。但她并不在乎。
或者说,她在乎的事情太多了,胃痛排不上号。小啾的学费、实验室的周转、六十多个人的工资、专利的申请进度——这些事情排在前面的,胃痛要排到很后面很后面。
她只有在痛到实在忍不住的时候,才会象征性地吃两片止痛药。
大脑在接受事物的时候会自动将其分类。人类往往在忙起来的时候会无限放大快乐的时光,用来支持行动;而一旦冷静下来,记忆开始闪烁,没有目标的人类就会习惯性地回忆——
没有目标,没有信仰,很快就会被拖入名为“过去”的漩涡。
想要死去,但世上仍有牵挂。
想要活着,却没有足够的勇气。
瑾年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流动的霓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