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糕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世界的。它只知道,有一天它睁开眼,看到一个女人蹲在它面前。那个女人穿着灰色的衣服,头发很长,手指很细,把它从纸箱里捧出来的时候,手在抖。“你叫年糕,”她说,“因为你是白的。”
年糕不知道什么是白。它只知道,这个人的手很暖,声音很好听,它不想从这只手里下来。
后来它知道了,这个人叫江栖梧。它跟着她搬过两次家。第一次是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它躲在猫包里,听着外面的声音,很吵,它叫了几声,江栖梧把手伸进猫包,摸了摸它的头。“不怕,”她说,“到了。”第二次是从一个更远的地方搬来,它已经不怕了。它跳上窗台,看到外面有一条很大的河。它不知道那叫江,但它喜欢看。水会动,会反光,有船从上面开过去,突突突的,像一只大虫子。
它不知道什么是江,但它知道,那个窗台是它最喜欢的地方。
后来家里来了另一个人。那个人第一次来的时候,年糕正在窗台上看江。门开了,它回头看了一眼,是一个不认识的。它没理,转回去继续看江。那个人走过来,蹲下来,伸出手。年糕闻了闻,不是江栖梧的味道,但不难闻。它犹豫了一下,用脑袋蹭了蹭那只手。那个人笑了。年糕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它觉得,这个人可以留下来。
后来这个人经常来。它知道了,她叫沈时雨。年糕不知道沈时雨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这个人来的时候,江栖梧会笑。不是很大声的那种笑,是眼睛弯一下、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年糕觉得,这种笑很好看。它不知道为什么好看,但它记住了。
年糕开始过两种生活。白天在江栖梧家,晚上在沈时雨家。它不知道为什么要分开,但它觉得这样挺好的。江栖梧家的窗台能看到江,沈时雨家的沙发很软。它两个都喜欢。它不知道这叫幸福。它只知道,它趴在哪个人腿上,那个人就会摸它。摸它的背,摸它的头,摸它耳朵后面的那块地方。它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不是因为它想发出,是因为它忍不住。
后来有一天,江栖梧走了。年糕不知道她要去哪里。它只记得那天晚上,江栖梧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它,只露出一个脑袋。“你留下,”她说。年糕叫了一声。它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它以为她很快就会回来。但它等了一天,两天,三天,她没回来。沈时雨也走了。年糕被送到了李秀兰家。它不喜欢那里。不是李秀兰不好,是那里的窗台看不到江。它每天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看那些来来往往的脚。它不知道自己在等谁。它只知道,它在等。
后来沈时雨回来了。年糕听到门响,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到门口。沈时雨蹲下来,把它抱起来。年糕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和以前不一样了,有另一种陌生的气息。但她的手指还是凉的,摸它背的力道还是那样。年糕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它不知道沈时雨为什么走了那么久。但它不问了。它只知道,她回来了。
后来它们搬去了北京。年糕不知道北京是什么。它只知道,那里的窗台看不到江。它每天趴在那里,看外面,看那些脚。有些脚走得快,有些脚走得慢。它不知道它们在赶什么。它只知道,它在等。等江栖梧。它不知道江栖梧会不会来。但它知道,它只能等。猫不会哭,猫只会等。
有一年,它真的等到了。它不知道那是哪一年。它只记得那天窗子没关严,它推开一条缝,跳了出去。它走了很远的路。穿过很多条马路,绕过很多只狗,躲过很多辆车。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它只知道,它要去一个地方。它闻到了江的味道。它顺着那个味道走,走到一栋楼前,爬上去,从窗台跳进去。江栖梧坐在床上,正在看书。她抬起头,看到年糕,愣住了。年糕叫了一声。它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它只是想说。江栖梧放下书,伸出手,年糕跳上她的腿,在她膝盖上团好,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江栖梧摸着它的背,没有说话。年糕不知道她有没有哭。猫不会看眼泪。猫只会感觉。它感觉到,江栖梧的手在抖。它不知道为什么。它只知道,它终于到了。
它在那里睡了一下午。醒来的时候,江栖梧还在。年糕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然后它跳下床,走到窗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它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它只知道,它该走了。它跳上窗台,跳下去,走了。它不知道它还能不能再见到她。它只知道,它见过了。
后来它老了。走不动了,跳不上窗台了,连沙发都要算好距离再跳。它趴在沈时雨腿上,听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它想,这就是它要的。不是江,不是窗台,不是那扇可以推开缝的窗子。是这个人,是这双手,是这种从手指尖传过来的温度。它闭上眼睛。它听到沈时雨在叫它。它想回答,但它没有力气了。它想告诉她,它去过重庆了,它见到江栖梧了,她很好,她还在写东西,她没有忘记她们。但它说不出来了。它只是把脑袋往她手心里又蹭了蹭。然后它走了。它不知道它要去哪里。它只知道,它不害怕。因为不管去哪里,它都记得回来的路。
猫认得地磁场。人也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