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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第1页）

半明半暗

第二卷·新生

第十六章生长

念恩七岁那年，学会了做桂花糕。不是李徴教的，是妈妈教的。李徴站在旁边看，念恩踩着板凳，够着灶台，把面粉倒进盆里，加水，加糖，加桂花。她揉得很轻，一边揉一边说：“面有脾气，不能使劲揉，要哄着。”妈妈在电话那头笑了，问她在跟谁说话。念恩说，跟面说话。太婆说的，面有脾气。妈妈没说话。念恩又问，外婆，太婆做桂花糕的时候，你也站在旁边看吗？妈妈说，站着。她问，你学会了吗？妈妈说，没有。太婆说，没关系，有你呢。现在有你了。念恩不懂，但她把面放进蒸锅，盖上盖子，等了二十分钟。打开锅盖，桂花糕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她切了一块，咬了一口。

“妈妈，好吃吗？”

李徴咬了一口，嚼了嚼。“好吃。”

“跟太婆做的一样好吃？”

“不一样。太婆做的甜，你做的也甜。不一样甜，但都甜。”

念恩笑了。她端着一盘桂花糕，跑到窗前，对着天空喊：“太婆，念恩会做桂花糕了。你尝一块。”风吹过来，桂花飘下来，落在盘子里。她拿起那片花瓣，放进嘴里。“太婆尝了。甜吗？”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她笑了。“太婆说甜。”

念恩八岁那年，学会了叠纸鹤。老师教的，说叠一千只，就能许一个愿。她问李徴，妈妈，你要许什么愿？李徴说，妈妈没有愿。念恩不信。每个人都有愿。妈妈没有。外婆有。外婆的愿是什么？外婆的愿是看到念恩长大。那你叠一千只，外婆就能看到念恩长大吗？能。外婆什么都能看到。念恩开始叠纸鹤。每天放学回来，写完作业，就开始叠。叠得很慢，一张纸折过来，翻过去，折过来，翻过去。叠歪了，拆开，重新叠。李徴坐在旁边，看着她。念恩，你不用叠那么多。外婆已经看到你长大了。念恩低着头，继续叠。外婆看到了，但她没说好不好看。我要叠一千只，问问她。李徴不说话了。念恩叠了三个月，叠了一千只。红的，粉的，黄的，蓝的，紫的。她把它们串起来，挂在窗前。风吹过来，一千只纸鹤飘起来，像一群小鸟。她站在窗前，对着天空喊：“太婆，念恩叠了一千只纸鹤。你看到了吗？好看吗？”风吹过来，纸鹤飘起来，哗啦啦地响。她笑了。“太婆说好看。太婆说，比你妈妈小时候叠的好看。”李徴站在门口，笑了。

念恩九岁那年，李徴带她回上海。弄堂口的桂花树更高了，枝叶茂密，金黄色的花，一小簇一小簇的，藏在叶子后面。念恩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妈妈，太婆种的桂花。嗯。太婆种的。太婆说，桂花好闻。她要闻一辈子。她闻到了吗？闻到了。她一直闻得到。念恩低下头，看着树根。树根旁边有一块小石头，是外婆以前坐着剥毛豆的地方。她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石头。妈妈，太婆以前坐在这里。嗯。坐在这里。她做什么？剥毛豆。念恩也剥毛豆。她给谁剥？给你妈妈。你妈妈爱吃毛豆。念恩笑了。她坐在石头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毛豆，开始剥。豆壳一片一片地落在脚边，豆子落在手心里。她剥得很慢，很认真。李徴站在旁边，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上有光，像镀了一层金。她想起小时候，外婆也是这样坐在这里剥毛豆的。她坐在旁边看，外婆说，小峥，你要学会剥毛豆。她说，我不要学，外婆剥。外婆笑了。现在外婆不在了，但毛豆还在，石头还在，剥毛豆的人还在。念恩剥完了，把手心里的豆子放在石头上。“太婆，念恩给你剥的毛豆。你尝尝。”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她笑了。“太婆说甜。太婆说，念恩剥的毛豆最甜。”

念恩十岁生日那天，李徴把外婆的旗袍拿了出来。墨绿色的，绣着金色凤凰。她站在镜子前，把旗袍比在身上。念恩站在旁边，看着。妈妈，你穿。穿不上。太大了。那等我长大了，我穿。好。等你长大了，你穿。念恩把旗袍接过去，抱在怀里。绸缎滑过手指，凉的，像水。她把脸埋在旗袍里，闻了闻。妈妈，有太婆的味道。什么味道？桂花的味道。还有太阳的味道。李徴笑了。嗯。太婆喜欢晒太阳。念恩把旗袍叠好，放回衣柜里。跟外婆给她做的第一条小裙子放在一起。两条裙子，一条红的，一条绿的。红的已经穿不下了，但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绿的挂在衣架上，绸缎滑过手指，凉的，像水。她摸了摸，关上衣柜。妈妈，太婆的旗袍，我要留一辈子。好。留一辈子。念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远处的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座金色的山。她看了很久。妈妈，太婆在看我吗？在。她一直在看你。她在笑吗？在笑。她说，念恩长大了。比你妈妈小时候还好看。念恩笑了。她对着天空挥了挥手。“太婆，念恩十岁了。念恩乖。念恩不哭。你也要乖。你也不哭。”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她笑了。“太婆听到了。她说她乖。她也不哭。”李徴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站在窗前，对着天空挥手，笑了。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站在窗前，对着天空挥手的。外婆站在她身后，说，小峥，你在跟谁说话？她说，跟天说话。外婆问，天说什么？她说，天说，小峥乖。外婆笑了。现在外婆不在了，但天还在，窗前的人还在，挥手的人还在。她笑了。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