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明半暗
第二卷·新生
第十五章生长
念恩五岁了。生日那天,李徴给她做了一条新裙子。不是买的,是自己做的。她跟妈妈学了很久,打了很多电话,拆了很多次。妈妈在电话那头教她,这里缝一针,那里收一寸,裙摆要留一指的边,太窄了会卷,太宽了会拖。她照着做,缝了拆,拆了缝。念恩站在旁边看,问,妈妈,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裙子的?她说,太婆教的。念恩问,太婆什么时候教的?她说,很久以前。太婆给妈妈做裙子的时候,妈妈在旁边看,学会了。念恩不信,说,你骗人。你上次缝的裙子,线头都在外面。她笑了,说,那是上次。这次不一样。
裙子做好了,粉色的,碎花的,裙摆有一圈小花边。跟外婆做的很像,但不一样。外婆的针脚是密的,匀的,像她梳的头发,一丝不乱。她的针脚是疏的,歪的,像她的人生,弯弯绕绕,但总算是走到了。念恩穿上裙子,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她咯咯地笑。好看吗?好看。比太婆做的还好看?李徴愣住了。念恩也愣住了。她想了想,说,不一样好看。太婆做的甜,妈妈做的也甜,不一样甜,但都甜。李徴蹲下来,抱住她。念恩靠在她肩膀上,小手拍着她的背。妈妈,念恩喜欢你的裙子。她笑了。眼泪掉下来了。这一次,是高兴的泪。
念恩五岁半的时候,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念恩。两个字,念是今字下面一个心,恩是因字下面一个心。她写了很多遍,念字的心写歪了,恩字的心写大了。她看着那张纸,不满意。妈妈,我写不好。李徴握住她的手,一笔一画地写。念,今下面一个心。心字要小,要稳,不能歪。恩,因下面一个心。心字要大,要把因托住。念恩看着纸上的字,念字的心是正的,恩字的心是稳的。她笑了。妈妈,我写好了。嗯。写好了。念恩拿着那张纸,跑到窗前,对着天空喊,太婆,念恩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你看到了吗?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她笑了。太婆看到了。她给我鼓掌了。
念恩六岁那年,李徴带她去给外婆扫墓。坟前种了一棵桂花树,是妈妈种的,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叶茂密,金黄色的花,一小簇一小簇的,藏在叶子后面。念恩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妈妈,太婆种的桂花。嗯。太婆种的。太婆说,桂花好闻。她要闻一辈子。她闻到了吗?闻到了。她一直闻得到。念恩低下头,看着墓碑上的字。太婆的名字,外婆的名字,外公的名字。她看了很久。妈妈,太婆跟外公在一起了。嗯。在一起了。她高兴吗?高兴。她见到外公了,高兴。念恩点了点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墓碑前。太婆,念恩给你带的糖。北京的糖,爸爸买的,甜。你尝尝。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她笑了。太婆吃了。甜吗?树叶又沙沙响。她说,甜。太婆说甜。她笑了。李徴也笑了。
从墓地回来,念恩坐在火车上,趴在窗边,看着窗外。天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亮亮的。她指着最亮的那颗,妈妈,太婆在那里。嗯。太婆在那里。她在干什么?在看我们。她在笑吗?在笑。她看到念恩给她带糖了,高兴。念恩笑了。她对着那颗星星挥了挥手,太婆,念恩回去了。明年再来看你。你要好好的。等我。星星闪了一下。她笑了。妈妈,太婆听到了。嗯。她听到了。火车况且况且地响,窗外的星星一闪一闪的。李徴靠在沈屿肩膀上,念恩靠在她怀里。三个人靠在一起,看着窗外的星星。她想起外婆说的话,星星一直在,只是被灯挡住了。现在灯灭了,星星亮了。外婆在星星上,看着她们。她笑了。眼泪掉下来了。这一次,是高兴的泪。因为外婆在。她一直在。念恩抬起头,看着她,妈妈,你怎么又哭了?她笑了,妈妈高兴。念恩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那我也高兴。她挤了挤眼睛,挤不出眼泪。我还是笑吧。她笑了。露出六颗小米粒一样的牙。李徴也笑了。窗外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像谁在眨眼睛。外婆在眨眼睛。她看到了。念恩也看到了。她们都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