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鸟一生只能落地一次。
窦哗曾在书上读过这段话。
一种没有脚的,一生都在飞翔,直到死亡之时才会得到片刻喘息的鸟。
过着碌碌无为,四处奔波,直到死去的可悲生活。
窦哗为什么知道这只鸟?
很小的时候,窦哗家里人捉麻雀。麻雀是一种很常见的鸟。
触目皆是,不够昂贵,不够漂亮,不够讨人喜欢。
过于平凡。
麻雀一直都在天上飞,至少窦哗从来没见它们落地过,或许是因为它刚刚感受到人类的靠近就会直接飞走吧。
麻雀是很有灵性的生物,就像每个生物都知道要远离危险一样。
事实证明,这种警惕十分有道理。
那是一只不幸的鸟。
被人类活捉,被关到鸟笼里。有小孩想要看鸟飞,但它不知是怎么的,一动不动蜷缩在角落,翅膀好像成为了它的装饰品,誓死也不要挪动。
于是麻雀的脚被砍掉了。
它只能在空中死命扑腾,羽毛划开空气,锋利的让人听了心惊,飞呀飞呀,挥舞翅膀,拍打,蹦跳,挣扎,用它的命去努力重伤那个砍掉自己脚的人类。
那个已经离开的人类。
自始至终,它只撕咬到了空气,然后它如人类所愿的那样升空,飞起,最后一动不动。
死了。
这就是窦哗最早看见的无脚鸟。直到死亡那刻才落地的鸟。
她离着鸟笼三五米的距离,记不得是什么样的心情了,但她记得鸟笼的样子,很小,木条做的,粗制滥造,刻着一层灰尘,也不止装过鸟,幼猫幼兔都塞进去过,外表被腐蚀上很多抓痕,宛若一个小型的斗兽场,看起来飘着一股老旧房梁味儿,闻一下就要吐出来。
那笼子一直在晃,可能因为风,可能因为里面那只鸟,也可能是窦哗在挪动。她把自己使劲蜷缩到墙跟里,好像下一秒会有人砍掉她的脚迫使她起飞一样。背脊弯折,视线死钉脚下的泥地。
窦哗有驼背的坏毛病。
或许是因为从小个子长得比较高,于是恶意与惊诧如影随形,好像一个女孩长的这样高是件十恶不赦的大事,一个家里出了这样一个女儿是比生下猪狗不如的畜生还要令人惋惜,合该指指点点的事情。
大人的眼光是审视的,含有优越感的,怜悯的或是嘲弄的。
孩子则更加简单一些,异样的眼光并不针对什么,只是天然的排外。人类天然的嘲笑那些自己没有的特质,因为多数总是胜于少数,多数人为正常,多数人为世俗,多数人为法律,多数人为正确。
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
当没有这个特质的人多于拥有这个特质的人时,不论那是好是坏,大家是不是想拥有,存在就是错误。
于是窦哗习惯性的把自己蜷缩起来,蜷缩,蜷缩,最后成了基因。
就好像这样一来天上的冷风就能不再吹到她脸上,听不清的议论就不再轻易地传入她耳朵。
她长得没有那么高,并不能耸入云端摘取巨人的金叶子发家致富,也不能高到隔断底下的声响。
那些声音仍源源不断的透过空气传过来,一刻不停。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赋,当然,别误会,窦哗的天赋并不止长得高。
这就涉及到另一个更长的故事。不够顶尖的天赋并非馈赠,而是诅咒。诅咒人终其一生都不愿甘心,同时一生也无法得偿所愿。
何其不幸。
为什么总在自欺欺人的说什么命运的困难和波折是考验,留下的伤疤与苦痛是勋章?
苦难就是苦难,疤痕就是疤痕。
并非勋章,并非甘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