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片刻,季循准备开口衔接这句话。
“季浮生是怎样的人?”施灵希抢一步出声。
“或者说,关于季浮生你了解多少?”她略显突兀的提问。
季循下意识看过去,本要脱口而出的话咽下,迷茫从眼睛开始弥漫,她脑袋微微歪下去一点,使劲眨了几下眼皮。
人造人的脸上也能浮现出如此深刻的疑惑与茫然。
当然该不解,季循甚至没有见过季浮生,即使她被冠上与之相同的姓氏,但关于季浮生的一切,季循都只能从前人的回忆或是百科的资料里自己琢磨。
她像这样认识另一个生命。
这个问题似乎不该由施灵希来抛出,可人造人并没有不满。为什么没有呢?人类在经历这样的场合时多少都会感到不悦。
季循还是很快给出答案。
“季浮生,原定未来计划人造人监护人,未来军副校,三级军功军令章,二级军功军令章,未来军原准预备队长之一,原后备议员之一,您的玩伴。”
“嗯,”施灵希没说什么,只是应声,想想又开口:
“那关于我你了解多少?”
“未来军上将队长,一级军功军令章,一级军功探索章,一级军功未来章,人造人计划迄今唯一成功例监护人。”
“您是施灵希。”
有风来了。
世界之外的风难得温和,它静静吹着,让呼吸都变得顺理成章了几分。
施灵希本以为季循说完了,她刚刚抬眼,将要出声——
“您现在很孤独,对吗?”季循再次开口,声音也被风吹散了一点,让这句话听上去有些底气不足或是伤心难过。
人造人怎么会悲伤呢?
眼球散发的那一点光亮实在过于微不足道,季循看不到施灵希的表情。
她好像总是没什么表情,就算天空突然凹陷下来她也只会沉默着,淡淡的叹口气,然后就开始用力的把天空拼凑回去,如果拼不回,她估计就楞楞站在原地,抬头看去。
然后就像接受她生命中任何一次苦难那样,可堪温顺的接受这最后一次。
沉默良久,施灵希再次出声:“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季循,季随取原定监护人季浮生的姓氏,循取于遵循,”她说。
“四代人造人技术二次实验体,人造人编号4D036B271,人造人技术目前唯一存活实例,暂未公开例。”季循声音没什么波动,是她说话时难得的平稳。
这是正确的答案。施灵希知道,无论从哪里挑拣,这都是唯一的答案,它客观,公正,一板一眼。
可这里是世界之外,所以。
“这个问题的答案,取决于您。”
季循声音开始变化,变得更像寻常时候的季循,缠着施灵希说再睡十分钟或是耍赖想要喝饮料时的语气,那样轻盈飘忽的语气,她用这样一个语气说出这样一个答案。
施灵希终于把脸抬起来。
那是属于谁的表情?茫然,倦怠,疲惫,疑惑,悲伤,那样多的情绪混杂在一起,顺着发红的眼睑和脸颊往下淌。
她看着季循的眼睛,好像试图从这个人造的生命中找出一点生命的痕迹。
人类真的能创造出活生生的生命吗?人类有摆弄生命的资格吗?究竟什么才能算作生命,拥有自我吗?拥有记忆吗?拥有灵魂吗?
世界上究竟有没有灵魂呢?
可是她看不真切,她自己的眼泪把视线硬生生涂花,夺去她连接世界的一切。
草地被风梳的一条一条的,规整又柔顺。生物依旧演绎着它们的生活,即使它们已经到了世界之外。
施灵希张开嘴,大口大口汲取世界之外的氧气,她的鼻子已经堵塞,呼吸给她带来的只有窒息与疼痛,嗓子干涩发紧,吞咽中似乎带下去一千万根硬针,眼泪与思想一同跑出血管,肺腔中循环的只有不再流动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