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东西的人很少,因此,那老妇人很快就来到他的窗口前,就在他和老妇人对视的一刹那,他惊呆了,她居然是自己的继母!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又是何时在小站当起了小商贩?
与此同时,继母也很快认出了他,她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句,我在这卖了四年多的货,天天想看我儿,今天,今天真看到了……
还没有等他回应继母的话,火车已经开始缓缓启动了,此时的继母也一下子慌了,不再说话,而是拼命地朝他手里塞矿泉水、饼干、鸭爪、方便面,一边塞,一边推着车跟着火车跑。
可火车还是跑起来,弱小的继母很快就被甩开了,再也看不见了。就在那一刹那,他所有的矜持和自尊,轰然倒塌——他把头伸出窗外,朝继母的方向,大声地喊着:“妈——妈!”
那也许是世界上最偏僻的盲道,它趴在大山里,灰头土脸,与世隔绝;那也许是世界上最奇异的盲道,它由水泥铺设而成,三排小石子砌成整齐的微小凸起。它的左边是一片绿汪汪的田野,右边是深不可测的山沟。盲道不长,这端连着一栋草房,那端连着一片鸟声婉转的小树林。
第一次见到那条盲道,还以为只是一条普通的水泥路。奇怪的是,那条路仅有五十余米,并且,就在路的不远处,就在田野与田野的中间,另有一条狭窄的遍布车辙的土路。正纳闷间,一位小男孩走上这条水泥路。他睁着很大的眼睛,然而他的目光却是散漫的。他的手里拿一根细细的竹竿,他用竹竿轻轻敲打摩挲着面前的水泥路面。他走得小心翼翼。很显然他是盲童。
我忙走过去,对他说,“我可以带着你走。”
“没关系,我走了很多次呢。”小男孩笑笑,说,“再说还有我爹在后面看着我呢。”
这才注意到男孩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位三十多岁的男人。男人冲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他行的。”男人对我说,“每天他都要一个人从家门口走到那边的小树林,他拒绝别人的帮助,他说他可以,他说他喜欢听鸟儿们唱歌。”
“他从小目盲吗?”
“是的,一生下来就是这样。”男人说,“现在他还小,等他能够照顾自己的时候,我就把他送到城里的盲人学校去,我想让他学点文化,再学一门手艺,调试钢琴或者推拿按摩,他长大以后,就能够自食其力了。现在他可以依靠我,稍大些他还可以依靠我,可是他能够依靠我一辈子吗?我总会先他而老去。”
“可是这条盲道,谁铺设的?”
“是我。”男人说,“前年我和他去了一趟城里的盲人学校,我发现,学校的甬道就是这样铺设的。并且城市里很多地方,都有专门为盲人们准备的盲道。于是我就想,为何不能在村子里为他也修一条这样的盲道呢?以前他要出门,哪怕只是在门口转一圈,也得我寸步不离地跟着,现在呢?我为他修了这条盲道,他就可以一个人走到那边的小树林里听鸟儿唱歌了。当然我得在这里看着他,我也怕他出意外……可是因为这条盲道,他享受到了健全的孩子所能够享受的独立的快乐……他说他很喜欢听鸟儿唱歌。他其实,聪明着呢……”
“以前这里根本没有路,这里类似一个山峁,有的只是乱石。我先把路铺平,然后打上水泥,趁水泥没有硬结的时候将石子排整齐,压进去……我知道真正的盲道需要专门的路砖,可是大山里哪有这些东西呢?
那天我被这位年轻的父亲深深感动。为了儿子可以独自行走五十米,他竟然在大山里铺设了一条盲道!虽然盲道是那般简陋,可是它的的确确是一条真正的盲道。
嫁给他的那一天,她哭得死去活来,好像生活从此将会是一片黑暗。
她长相漂亮,身材苗条;他是村小学的老师,又胖又黑,比她还矮半个头。她不爱他,那时她已经有了心上人,是省城来的地质勘探员,长得高大威猛,有着古铜色的皮肤。她和地质勘探员一见钟情,她给他纳鞋底,给他挑手掌上的刺,给他洗衣服;对方给她讲城里的新鲜事,把她带到树林深处,用滚烫的声音对她说:“我爱你。”
地质勘探员回省城时,对她说一年后一定来娶她。可还没有过一年,她就被父母强迫着嫁给了他。这一年,是1970年。
婚后,她觉得生活很痛苦。他是个本分到近乎迂腐的男人,不会说甜言蜜语,只是不声不响地为她做这做那,可她对他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感觉。在抱怨和无奈中,她生了3个孩子。对她来说,生活毫无生机。
他很重视对孩子的教育。孩子们懂事后,他每个星期天都带他们去县城里看电影,觉得这样可以激发孩子们的想象力。回到家后,在煤油灯下,孩子们唧唧喳喳地给她讲电影里的故事。他坐在一旁,只要她有不明白的地方,就赶紧讲解。那一刻,她突然觉得,生活似乎也不是那么乏味。
1979年的夏天,地质勘探员忽然找到了她,问她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去省城。虽然分开了将近10年,她的心依然悸动。她想,这一定是爱情。
他们坐上去省城的汽车,汽车在公路上飞驰,她突然感觉到惶惶不安。车窗外,天色渐渐昏暗下来,是该为孩子和丈夫准备晚饭的时间了。
她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勇气,大声冲司机喊道:“我要下车!”
地质勘探员去拉她的手,却被她甩开了,她像疯了一样大喊:“我要下车!”
司机停下车,她跳下去,冲向家的方向。
远远地,她看到他站在村口,正一脸焦急地四处张望。她迎上前去,对他说:“我们回家吧。”
1985年,他因为工作出色,调到矿区学校当老师,一家人从村里搬到了矿区。孩子们正在长身体,为了贴补家用,她平时给建筑工地挑水泥、担沙子,赚点儿小钱。因为营养跟不上,她好几次昏倒在工地上。
看着妻子瘦弱的样子,他很心痛。为了让一家老小过得好些,他下井做了矿工。在他下井挖矿的第20天,矿井坍塌了。灾难发生的时候,他拼命往出口跑,轰隆隆的声音紧随其后,一块巨石砸下来,他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已经躺在医院里,他睁开眼,发现全家人都围在床边。他紧紧抓住她的手,泪水止不住地从眼角流出来,说自己差点儿永远见不到她了。
她把他搂进怀里,像搂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光阴似箭,两个女儿相继考上了大学。为了供两个孩子读书,她白天操持家务,晚上做棉鞋卖。他怕她闷,每晚都陪在她旁边,给她讲《红楼梦》《三国演义》《封神榜》里的故事。再后来,两个女儿终于读完大学,参加工作,每月都会给老两口寄来生活费。此时,儿子也已经可以自食其力了。
她很想到全国各地走一走,可惜已经走不动了。还是他有办法,买来一张地图,带着她在地图上旅游。他们从西安到兰州,经天水,过嘉峪关,直达梦中的敦煌,两人还进行了一趟文化之旅,凭吊赤壁,登岳阳楼……每到一个地方,他都详细地给她讲解那里的风土人情、文化典故。为了搜集更多的资料,他要在城里工作的儿女们给他寄来各种旅游杂志。
每次看到地图,她就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鸟,可以到处飞翔。她喜欢地图,在他的讲解中变成了花蕾,在他的指指点点下像花儿一样开放。
3年时间,他带着她在地图上走遍了祖的大好河山。
60岁了,儿女们齐聚一堂为她贺寿。调皮的女儿打趣她:“妈,我爸跟您说过‘我爱你’吗?”
她忽然想起,他从没有对她说过这3个字。他要他说,马上就说。
他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说道:“都老夫老妻了,说那肉麻话干吗啊?”
她不依,一定要他说。他还是说不出口,摸站她的脸说:“你这张老脸,我咋就怎么也看不够呢?”
他从没向他说过“我爱你”,但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后来,她经常在儿女面前感慨:“幸亏嫁给了你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