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起它们,手里紧紧攥住合同。
他已经懒得看我:“你以为凭这样就可以拿走它了?”
我没有回应。
“黎子,我真想捏碎你。”他忽然伸出手,掐住我的双颊,用很大的力气然后把我推倒在地上。
“姚岳,一直以来我对你都有愧疚感,但现在没有了。”我笑。
“嗯,很好,总算看不见你的眼泪,为那样的男人哭,很下贱,真的。”他还想从精神上凌虐我,但是很可惜,可以凌虐我的人,其实一直都是我自己。
他说:“带着那个垃圾的合同滚吧,但是你记住,黎子!从今往后,离开那个男人,如果让我知道你们还在一起,他照样别想在模特圈混,这辈子别想。”
我从地上站起来,将合同翻看清楚,确定是波西的亲笔签名和原件后,离开了姚岳。一举一动都是有条不紊的,好像在谈判桌上翻阅一样。那举动是我在告诉他,一切都结束了。
八点四十分。波西还倒在**酣睡,他的手机上显示有三条短信。闹钟被他摁停过。
我把合同放在他的枕边,在以前是我睡过的位置上。
那地方应该还有我的气息,现在有比我更重要的东西。
他睡着了,我可以静下心来理我的行李,记得把衣物搬来时,还心怀窃喜的一件一件把它们挂进衣柜里,每一件都要和波西的衣服交错摆放。现在要把它们理出来了,不知道它们是否也有了感情,会舍不得。
理好行李箱,把它放在门口,然后要给波西留言。
四张A4纸拼成一起,粘在衣柜上。我在上面画一只小猪,那代表我黎子,画一只小狗,那代表波西。小猪和小狗之间的红心,裂开来了。小猪哭了,小猪挥动小手帕对小狗说再见,小猪做出加油的姿势,告诉小狗,要为理想坚持下去。
这样画画真是肉麻死了。
噙住眼泪,我不哭。
微笑,一定是微笑着来,微笑着离开。
关上门,我终于把波西的世界还给他。
“周优?”火车上,我拨通她的电话。
“黎子吗?听我说,小秋告诉我昨晚你……”
“周优。答应我一件事情好吗?”
“怎,怎么?”
“照顾好波西,让他坚持自己最初的梦想,帮助他振作起来。”
“黎子你?黎子!别这样!都是我的错,我喝醉酒一时糊涂,请你不要用逃避来面对波西,这样对波西是不公平,不负责任的,波西最恨这样,他会恨你的!”
关机。然后从车窗扔了我的手机卡。
消失了,一切好平静。
现在我可以慢慢去回想,有一段整整十天的日子,我在哪里。
木楼梯被漆得油黄,柱子上刻意雕出竹子的纹路来,地上却铺着几块红色的地毯,被雨水溅湿了,显出遮掩不及的晦黯和羞怯。一直往上走,有一个小网吧,年轻的老板名叫佑琪,剃着极短的寸头,挑染成金红色,左耳总是带一枚方型耳钉。
从靠南的窗子看,可以看到栽种稀落的竹林,面对长巷,从宽阔的竹隙间,露出一间拉面店的白色小幡。面店的伙计常穿着脏兮兮的白褂,用铁盆托着两大碗面送到网吧,手上功夫像从杂耍团里练出来的,面汤很清淡,但牛肉非常厚,如果不想撒葱蒜,一定要在电话外卖时大声的对伙计说清楚,否则他们一定会厚厚的撒上一堆,看上去面的单薄便被掩盖了。
不吸烟的人坐在网吧里,不到十分钟就会被袅绕烟雾熏到。如果常开着窗子又会被其他客人责骂,这里的风很大,有时会带着雨水洒进来,还有竹叶的清香味。
佑琪抽烟抽得很厉害,没几年就把手指熏得微黄,再加炭笔的细末,让他的手看来总有些脏,像一个老艺术家。他的作派也有些像,尽管打扮还是挺时髦的,他给自己泡着浓茶,因为管理网吧经常要熬夜,坐在收银台后,用电炉煮饭。
饭菜都放在搪瓷大茶缸里,很像船员用的那种。因此网吧里除了烟味,熬夜的汗馊味,许多人的体味,还有佑琪带的饭菜味。偶尔有人忽然闻到了,便从屏幕前探起头大叫一声,到时间吃饭了啊!然后挤到收银台,打电话订一碗面吃。
也常有人调侃佑琪总是吃梅菜扣肉,好像吃不腻一样。
佑琪便和他们胡说八道一番,他很喜欢笑,笑声爽朗。
这个娃娃脸的大男孩,后来照顾了我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