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零八分。
瑾年睁开了眼睛。
没有做梦。她很少做梦——或者说,她很少记得自己做过梦。但那种感觉还残留在身体里,像水渍洇进纸张,怎么都擦不干净。
神经还在跳。
不是痛,是某种更深的、更隐秘的东西。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在黑暗里持续地震颤,发出人耳听不见的频率。她能感觉到它——在太阳穴后面,在颈椎的连接处,在后背伤口更深的地方。
身体需要睡眠。肌肉在抗议,伤口在叫嚣,每一个细胞都在喊“停下来”。但脑子不肯。
它像一台过热的机器,齿轮咬死、轴承发烫,却还在空转。
不是思考,不是回忆,只是纯粹的、无意义的嗡鸣。白噪音。像电视机雪花屏时的沙沙声,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瑾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光透进来——路灯的、月亮的、远处高架桥上彻夜不眠的车灯。它们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缓慢地移动,像某种她不认识的天体在运行。
她想起小时候,妈妈教她认星星。
“那是北斗七星,”妈妈说,手指指向夜空,“跟着它,就能找到北方。”
后来她不看星星了。后来她只看天花板。瑾年翻了个身,后背的伤口被牵动,一阵钝痛从肩胛骨蔓延到腰际。她咬着牙,没有出声。痛觉像一根针,把那层厚厚的麻木戳了一个洞——然后她感觉到更多的东西。
恐惧。
不是对巷子里那个男人的恐惧。那种恐惧是具体的、有形状的,可以被理解、被命名、被放进某个抽屉里锁起来。
她怕的是另一种东西。
怕自己迟早会死。
不是那种“人终有一死”的、遥远的、哲学意义上的死。是一种具体的、迫近的、长在骨头里的感觉——像一棵树从内部腐烂,外面还枝繁叶茂,但你知道,你知道只要一阵风来,它就会倒下。
也许等小晔长大就好了。等她考上大学,有了自己的生活,不再需要她了——那时候就可以安心地、体面地、不打扰任何人的,消失。
也许不必等那么久。
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也许某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那根弦就断了。然后她就碎了,像一块被冻裂的玻璃,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光,但没有一片能拼回原来的样子。
瑾年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觉得自己病了。药石无医的那种。
但她又觉得自己能活。不是因为勇气,不是因为希望,只是因为她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在每一个失眠的凌晨四点零八分睁开眼睛看天花板。
她想找到那个理由。
那个让她活着的、具体的、可以握在手心里的理由。
也许真的需要有人来解答吧。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细细的光线切进来,把房间分成两半。
她在光明的那一半里闭上眼睛。真是痛苦
没有睡着。
她知道。从始至终都知道——那根神经还在跳,跳得她太阳穴发胀,跳得她后颈发紧。身体被钉在床上,像标本被钉在展板上,四肢沉重、呼吸浅促,意识却清醒得像一杯冰水。
瑾年在床上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深蓝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鱼肚白。
四点半。
五点。:
五点半。
六点。
她认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