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舟在一个周末把糯糯送走了。还是那个小姐姐。她发了消息,说猫以后就拜托你了,自己不会再接回去了。对方回了一个“好”字,又问了一句“你确定吗”。她打字:“确定。麻烦你了。”
她把猫包、猫碗、猫砂盆、剩下的猫粮和罐头装好。糯糯蹲在沙发上看着她,尾巴垂下来慢慢摇着,好像知道要发生什么。沈渡舟蹲下来伸出手,猫走过来用脑袋蹭她的手心,打着呼噜。她把猫抱起来放进猫包里,猫没有挣扎,乖乖蜷在里面,琥珀色的眼睛从透气网里看着她。她拉上拉链,把猫包背起来出了门。
在小姐姐家门口,她把东西一样一样递过去。小姐姐接过猫包,糯糯从透气网里伸出爪子勾了一下空气。沈渡舟的手指动了动,没有伸过去。她蹲下来对着猫包轻声说了句“乖乖的”,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糯糯叫了一声。她没有回头。
回到公寓,沙发左角空了一块。她在沙发角落里发现了一颗糯糯的乳牙,小小的,白白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她把那颗牙捡起来,打开书架上的铁盒子,放了进去。和顶针、打火机、挂历纸、贝壳、拨片放在一起。
许芒禾的行李是小周帮忙寄的,直接寄回了青海。没有经过沈渡舟的手。她只是后来从小周那里听说,两个纸箱,一个登机箱,路上走了一个多星期,许芒禾在ICU门口签收的。沈渡舟说“好”。没有问行李里有什么。
半夜她睡不着,从床上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窗外深圳的夜是湿的,空调外机嗡嗡转着。她拿出那枚酒红色的拨片,边缘刻着“静音”两个字。握在手心里,站起来把贝斯从琴盒里拿出来。很久没弹了,弦松了。她调好音,坐在床边,把琴放在腿上。
手指按上指板。她开始弹。不是以前写的那段根音进行,是一段新的旋律。很慢,像一个人在夜里走路,一步一步,不快,但不停。走着走着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弹到中间的时候她开口唱了。声音沙沙的,没有歌词,只是跟着旋律哼着。哼到副歌的时候,声音忽然亮了一下,像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线光,然后光灭了,又沉下去。最后一个音弹完之后,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下,然后是一声很轻的余音。
她坐在床边,琴放在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给许芒禾剥过皮皮虾,吹过头发,擦过小腿。在高潮时被许芒禾咬住肩头,留下无数个牙印。把戒指戴在许芒禾无名指上,很慢,像在完成一个仪式。现在这双手在弹一首歌,写给许芒禾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站起来把贝斯放回琴盒里。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银白色的一线。她站在那线光里,想,本来这次许芒禾回来的话,她打算告诉许芒禾自己的所有事情。从新疆到深圳,从姥姥的厨房到这间公寓。在哪一段路上摔过跤,在哪一个拐角迷过路,在哪个夜里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她以前觉得这些不重要,许芒禾不需要知道她从哪里来,只需要知道她在这里。现在她想说了,但听的人不在了。
那首歌没有名字。她所有的谱子都没有名字,只有日期。她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日期,后面空着。不是忘了写,是不想写。这个名字她知道,只是不想看见它变成文字。变成文字就固定了,固定了就忘不掉了。
她已经有很多忘不掉的东西了。抽屉里的登机牌票根,最早几张是空白的,后面全是笑脸。床头柜上那枚银色的戒指,碎钻在灯光下亮成一片很淡的银河。许芒禾的无名指上曾经戴过它,留下了那圈很淡的印子。现在戒指在这里,许芒禾在那里,中间隔着两千多公里和许芒禾父亲躺在ICU里的身体。她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距离。
之后每天深夜,沈渡舟都会弹那首歌。弹了一遍又一遍。有时候跟着哼,有时候不哼。哼的时候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戈壁滩上的石头。公寓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声音和贝斯的低音。她唱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不一样。有时候在副歌的地方停下来,手指在琴弦上悬着,然后继续弹。有时候把最后一句反复唱,唱到声音哑了,唱到喉咙发不出声。
许芒禾永远不会知道这首歌是写给她的。永远不会知道沈渡舟把新西兰的教堂照片删掉之后,又去网上重新搜了一张存下来。永远不会知道沈渡舟每天早上还是会习惯性地往左边伸手,左边是空的,她把枕头拍松,像许芒禾还在一样。永远不会知道那枚戒指还在床头柜上,每天晚上躺下之前沈渡舟会看一眼。永远不会知道糯糯的乳牙被收进了那个铁盒子里。
沈渡舟永远不会知道,许芒禾在西宁的ICU门口坐着的时候,左手一直握着右手无名指。那里曾经有一枚戒指,她把它留在了沈渡舟的床头柜上。但她握着的那个位置,还是能感觉到它的温度。
她只知道那天在电话里,沈渡舟的声音很平。她说“拜拜”,沈渡舟也说“拜拜”。然后电话挂断了。她把手机握在手里,坐在ICU门口的塑料椅子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她坐在那里,左手握着右手无名指。那里空空的,但还有戒指留下的温度。她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
窗外的西宁正在进入深夜,没有星星。她想起很久以前在深圳,沈渡舟站在折叠椅上帮她贴星星。她扶着椅背,沈渡舟把掉了的那颗星星贴回原来的位置,拇指用力压了压边缘,松手。星星贴住了。沈渡舟从椅子上下来,她们的手握在一起。沈渡舟的手是凉的,她握了一会儿就焐热了。
那是她们刚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她们以为以后还有很多个晚上可以一起贴星星。
现在星星掉了,没有人贴回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