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苏城,冷到了骨头里。
辛月的期末周从跨年的第二天就开始了。设计专业的期末不是考试,是交图。四门专业课,四套完整的设计方案,每套包括草图、效果图、施工图、模型,还有一份设计说明。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你熬夜就自己完成,也不会因为你崩溃就变得简单。
辛月把自己钉在了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上。那个位置她占了整整两周,桌上堆满了A3纸、马克笔、尺子、切割垫,还有一盒凉透了的速溶咖啡。她每天早晨八点到,晚上十点走,中间只出去吃两顿饭。手机放在书包最里层,拉链拉上,只有在画累了的时候才会掏出来看一眼。
颜锦的消息总是在那里。
有时候是一张照片——工作室窗台上的菖蒲,叶子比上周高了半个指节。有时候是一句话——“今天小周把预约表填错了,我让她重写了三遍。”有时候只是一张表情包,那只面无表情的猫,写着“加油”。
辛月每次看到,都会笑一下。然后在心里说一句“木木,我想你”。但她没有发出去,因为怕一发出去了,就会忍不住说更多。说了更多,就会忍不住想见她。想了见她,就会忍不住放下笔跑出图书馆。跑出图书馆,图就画不完了。
所以她忍。
她把“我想你”三个字咽回去,换成一张照片。拍的是桌上乱七八糟的图纸,配文:“今天画了十二个小时,手要断了。你的菖蒲又长高了?等我考完去看它。”
颜锦回得很快:“它等你。”
辛月盯着那两个字,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有人在家里等你”的柔软。她放下手机,拿起笔,继续画。
图书馆的暖气烧得很足,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透过水雾看出去,外面的世界是模糊的,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偶尔有学生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匆匆走过。她想起上一次见颜锦,是元旦前的那天晚上。那个吻,那句“等我毕业了,我们领证好不好”,那个“好”。已经过去十四天了。十四天,她们没有见过面。
不是颜锦不想见,是辛月不让。她说“等我考完”,颜锦就说“好”。没有追问,没有抱怨,只有一个字。但辛月知道,颜锦也在想她。因为颜锦发消息的频率变高了——不是那种“你在干嘛”的追问,是分享。工作室里的趣事,来访者的猫(经过同意后拍的),楼下花店新到的腊梅。每一条都不长,但每一条都让辛月觉得,颜锦在用自己的方式说“我在,我在这里,你忙你的,我不打扰你,但我在”。
辛月把那些消息都存着。等考完了,再一条一条地重新看。
周日晚上,辛月在宿舍画模型。鲁青已经考完回家了,床铺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吴奕也走了,她的床铺也空了。陆倩还在,她最后一门是周二,此刻正躺在床上看手机,偶尔翻个身,偶尔叹口气。
“辛月。”陆倩忽然开口。
“嗯。”
“你多久没见你家颜锦了?”
辛月的手指顿了一下。“半个月。”
“半个月?”陆倩坐起来,“你们不是刚在一起吗?不是应该天天黏在一起吗?”
“我期末周。”辛月继续切模型用的泡沫板,刀片划过泡沫,发出沙沙的声响。“她也要工作。”
“那你们每天打电话吗?”
“发消息。”
“不打?”
“不打。”
陆倩沉默了一会儿。“辛月,你就不怕距离远了,感情淡了?”
辛月放下刀片,看着桌上快完工的模型。灯光照在泡沫板的切面上,亮亮的,像一条细细的河流。她想起颜锦说的话——“我等你。”不是“我会等你”,不是“我尽量等你”,是“我等你”。三个字,没有条件,没有期限。
“不怕。”辛月说。
陆倩看着她,没有再问。
周二下午,辛月考完了最后一门。
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二月的苏城,天黑得早,五点钟路灯就亮了。她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冷的,但她的胸腔是热的。她掏出手机,给颜锦发了一条消息。
“木木,我考完了。”
秒回。
“我在你学校门口。”
辛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跑下台阶,跑过图书馆,跑过湖心亭,跑过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冷得她鼻子发红,但她没有停。她跑到了校门口,看到了那辆深色的SUV,看到了靠在车门上的人。
颜锦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黑色的围巾,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雏菊,不是桔梗,是腊梅——小小的,黄色的,像一盏一盏的小灯。她站在那里,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金边。
辛月跑到她面前,停下来,喘着气,说不出话。
颜锦看着她,把花递过去。
“恭喜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