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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第1页）

半明半暗

第三卷·归途

第三十六章盘扣

桂生七岁那年，学会了做盘扣。不是念恩教的，是跟纽扣学的。纽扣是太婆留下的一盒盘扣，放在缝纫机的抽屉里，用一块蓝布包着。念恩小时候打开过，里面有很多盘扣，蝴蝶的，梅花的，桂花的，金鱼的一对一对的，用红线缝在白布上，整整齐齐的。太婆说，这些盘扣是她年轻时做的，做了一辈子，攒了一盒子。念恩问，太婆，你做了这么多，怎么不用？太婆说，舍不得。好盘扣要配好旗袍，好旗袍要等好人来穿。等到了好人，盘扣就用上了。没等到，就留着。留着看，也是好的。念恩不懂。现在她懂了。她把那盒盘扣放在柜子里，跟太婆的熨斗放在一起。每次打开柜子，都能看到那盒盘扣。蓝布包着，平平整整的，像太婆的手。

桂生打开柜子，看到那盒盘扣，眼睛亮了。妈妈，这是什么？念恩说，太婆做的盘扣。桂生打开蓝布，看到那些盘扣，蝴蝶的，梅花的，桂花的，金鱼的。她拿起一个桂花的，金黄色的，小小的，放在手心里。太婆做的，真好看。念恩说，嗯。太婆做的最好看了。桂生问，妈妈，你会做盘扣吗？念恩说，会。太婆教的。桂生说，你教我。念恩说，好。我教你。

念恩拿出一块红布，剪成一条一条的。她把布条对折，用针线缝起来，翻过来，变成一根细细的管子。然后把管子弯成花的形状，用针线固定住。桂生站在旁边，看她做。念恩的手很快，很稳。布条在她手里，像活了一样，弯来弯去，变成一朵桂花。金黄色的，小小的，跟太婆做的一模一样。桂生看呆了。妈妈，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念恩说，太婆教的。太婆什么时候教的？很久以前。太婆给妈妈做旗袍的时候，妈妈在旁边看，学会了。桂生点了点头。那我也要看。我也要学。念恩笑了。好。你看。你学。

桂生拿起一块红布，剪成一条一条的。剪得歪歪扭扭的，宽窄不一。她把布条对折，用针线缝起来，翻过来。翻不过来，布条太窄了。她又剪了一条，宽了一点。对折，缝起来，翻过来。这次翻过来了，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小蛇。她把布条弯成花的形状，用针线固定住。弯来弯去，弯了半天，弯出一朵歪歪扭扭的桂花。她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念恩说，好看。桂生说，不好看。歪了。念恩说，歪了好。歪得像你太婆种的桂花树。桂生笑了。她把那朵歪歪扭扭的桂花放在太婆的盘扣旁边。太婆的，整整齐齐的。她的，歪歪扭扭的。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布条，又做了一朵。这次好了一点。又做了一朵。又好了一点。她做了很多朵，做了一下午。手被针扎了好几次，出了血。她把手指含在嘴里，看了看念恩。念恩说，疼吗？桂生摇摇头，不疼。她继续做。做到太阳下山了，做到月亮升起来了。她做了满满一盒盘扣，歪歪扭扭的，大大小小的，五颜六色的。她把盒子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她跑到窗前，对着那棵桂花树喊：“太婆，外婆，桂生会做盘扣了。你们看到了吗？”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她笑了。“她们看到了。她们说，好看。比妈妈小时候做的好看。”念恩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笑了。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让它们流着。

周末，念恩带桂生回了弄堂。妈妈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看到念恩，笑了。

“念恩，回来了？”

“妈，我回来了。”

“进来。饭好了。”

念恩走进去。桂生跑到太婆的房间，从柜子里拿出那盒盘扣。太婆做的，整整齐齐的。她把自己做的那盒也拿了出来，歪歪扭扭的。两盒盘扣并排放在太婆的枕头旁边。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太婆的那盒，打开，拿出一朵桂花盘扣，放在手心里。金黄色的，小小的，像太婆的笑。她把它贴在胸口上，闭上眼睛。太婆，桂生会做盘扣了。你看到了吗？风吹过来，窗帘飘起来。她笑了。太婆看到了。她说，桂生真聪明。比妈妈小时候还聪明。她睁开眼睛，把那朵盘扣放回盒子里。然后她拿起自己那盒，打开，拿出一朵歪歪扭扭的桂花盘扣，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她把这朵盘扣放在太婆的枕头旁边，跟那条没做完的裙子放在一起，跟那些梅花瓣放在一起，跟那些桂花放在一起。都是太婆的。都是新的。都是旧的。都是太婆的。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婆，桂生做了很多盘扣。歪歪扭扭的，跟你做的桂花糕一样。歪歪扭扭的，但甜甜的。你尝到了吗？”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她笑了。“外婆尝到了。她说，桂生的盘扣，跟她妈妈小时候做的一样。歪歪扭扭的，但暖暖的。”她笑了。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让它们流着。流到嘴角，咸的，她舔了一下，笑了。那是外婆的味道。那是太婆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她转过身，走出房间。门关上了。她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走下楼梯，走出弄堂。念恩站在弄堂口，穿着桂生做的布鞋，软软的，暖暖的。桂生跑过去，拉着她的手。

“妈妈，我们走吧。”

“好。走。”

两个人走出弄堂，走在上海的路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念恩穿着自己做的旗袍，深蓝色的，印着白色小花。桂生穿着念恩做的粉裙子，碎花的，裙摆有一圈小花边。脚上穿着自己做的布鞋，红色的，绣着小桂花。口袋里装着太婆的盘扣，桂花的，金黄色的，小小的。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朵盘扣。硬的，凉的，像太婆的手指。但她不怕。因为太婆在。她一直在。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