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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第1页）

半明半暗

第三卷·归途

第三十四章沙包

桂生五岁那年，迷上了缝沙包。不是念恩教的，是幼儿园老师教的。老师拿了一块花布，剪成四块正方形，缝成一个正方体，留了一个小口，塞进绿豆，再缝上。桂生站在旁边看，眼睛亮亮的。回家以后，她翻出念恩的针线盒，拿出一块碎布，学着老师的样子，剪了四块正方形。剪得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她拿起针线，把线穿进针孔。穿了好几次，穿不进去。念恩走过来，帮她穿好了。桂生说，谢谢妈妈。念恩说，不用谢。桂生拿起针，缝了起来。缝了几针，手指被扎了一下，出了血。她把手指含在嘴里，看了看念恩。念恩说，疼吗？桂生摇摇头，不疼。她继续缝。缝了一个小时，缝好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正方体，留了一个小口。念恩帮她塞进绿豆，她把小口缝上。沙包做好了，放在手心里，小小的，软软的，沉甸甸的。桂生笑了。她拿着沙包，跑到窗前，对着那棵桂花树喊：“太婆，外婆，桂生缝了一个沙包。你们看到了吗？”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她笑了。“她们看到了。她们说，好看。比妈妈小时候缝的好看。”念恩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笑了。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让它们流着。

第二天，桂生把沙包带到幼儿园。小朋友们围过来看，说，桂生，你的沙包真好看。桂生说，是我自己缝的。小朋友们不信。你才五岁，怎么会缝沙包？桂生说，我妈妈教的。我妈妈是裁缝。我太婆也是裁缝。我太婆的太婆也是裁缝。我们家的女人，都会缝东西。小朋友们还是不信。桂生把沙包举起来，给他们看。你们看，针脚是歪的。歪的就是我缝的。我妈妈缝的不歪。我太婆缝的也不歪。只有我缝的是歪的。小朋友们看了，说，真的歪了。桂生笑了。她拿着沙包，跑到操场上，一个人玩。她把沙包抛起来，接住。抛起来，接住。抛得很高，接得很稳。老师走过来，看着她。桂生，你沙包玩得真好。桂生说，嗯。我太婆教的。老师问，你太婆也会玩沙包？桂生说，不会。我太婆会做旗袍。但她说，做旗袍的人，手要稳。玩沙包，手也要稳。所以，玩沙包就是练手艺。老师笑了。你太婆说得对。桂生也笑了。她把沙包抛起来，接住。抛起来，接住。手很稳。她想起太婆，想起太婆坐在藤椅上，摸着她的头发，哼着歌。想起太婆站在弄堂口，穿着碎花衬衫，笑着等她回来。想起太婆做的红裙子，粉裙子，蓝裙子，黄裙子。她笑了。沙包落下来，她接住了。手很稳。太婆在看着她。她在笑。

周末，念恩带桂生回了弄堂。妈妈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看到念恩，笑了。

“念恩，回来了？”

“妈，我回来了。”

“进来。饭好了。”

念恩走进去。桂生跑到太婆的房间，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条没做完的裙子。粉色的，碎花的，裙摆有一圈小花边。她把它抱在怀里，走到窗前，对着那棵桂花树说：“太婆，外婆，桂生会缝沙包了。你们看到了吗？”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她笑了。“她们看到了。她们说，桂生真聪明。比妈妈小时候还聪明。”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裙子。针脚歪歪扭扭的，像她缝的沙包。她摸了摸那些针脚，笑了。她拿起针线，把线穿进针孔。手很稳，一下就穿进去了。她缝了几针，缝得很慢，很认真。缝了一截，针脚还是歪的，但歪得有规律，歪得像太婆种的桂花树。她把裙子叠好，放在太婆的枕头旁边。然后她跑出房间，跑到厨房。外婆正在做桂花糕。桂生站在旁边，看她做。外婆揉面，放糖，加桂花。面发了，软软的，胖胖的。她把它放进蒸锅，盖上盖子。桂生问：“外婆，桂花糕什么时候好？”外婆说：“二十分钟。”桂生站在锅前，等着。等了一会儿，又问：“外婆，好了吗？”外婆说：“还没有。”又等了一会儿，又问：“外婆，好了吗？”外婆笑了。“你跟你妈妈小时候一样。等不及。”桂生问：“妈妈小时候也等不及？”外婆说：“等不及。你太婆做桂花糕的时候，你妈妈就站在锅前，问，太婆，好了吗？你太婆说，还没有。你妈妈又问，太婆，好了吗？你太婆说，还没有。你妈妈问了八遍，你太婆回答了八遍。第九遍的时候，你太婆说，好了。你妈妈打开锅盖，桂花糕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你太婆说，慢点吃。她说，不慢。好吃。你太婆笑了。那是你太婆这辈子，笑得最无奈的一次。”桂生也笑了。她站在锅前，等着。等了很久，外婆说，好了。桂生打开锅盖，桂花糕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外婆说，慢点吃。她说，不慢。好吃。外婆笑了。那是外婆这辈子，笑得最无奈的一次。桂生看到了。她也笑了。

下午，念恩带着桂生去给太婆上坟。坟在郊外的一座山上，要走很久。桂生走不动了，念恩背着她。她趴在念恩背上，看着路边的树。妈妈，太婆住在这里吗？嗯。太婆住在这里。这里好看吗？好看。有树，有花，有鸟。太婆喜欢。桂生点了点头。太婆喜欢就好。到了坟前，念恩蹲下来，把带来的桂花放在墓碑前。碑上刻着太婆的名字，旁边是外公的。两个人又在一起了。念恩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桂生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太婆，桂生来看你了。桂生会缝沙包了。你看到了吗？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她笑了。太婆看到了。她说，桂生真聪明。比妈妈小时候还聪明。她站起来，对着墓碑挥了挥手。太婆，再见。明年再来看你。念恩拉着她的手，念恩，你跟太婆说什么？说明年再来看她。太婆听到了吗？听到了。她笑了。你怎么知道？因为她给我花了。你看。桂生摊开手，手心里有一片桂花，金黄色的，小小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那里的。念恩看着那片花瓣，眼泪掉下来了。嗯。太婆笑了。桂生把那片花瓣放进口袋里，跟那些桂花放在一起，跟那些梅花瓣放在一起。她牵着念恩的手，走下山。两个人走在山路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念恩穿着自己做的旗袍，深蓝色的，印着白色小花。桂生穿着念恩做的粉裙子，碎花的，裙摆有一圈小花边。风吹过来，裙摆飘起来。桂生看着那些飘动的裙摆，咯咯地笑。念恩看着她，也笑了。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远处的山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她看着那些山，想起太婆说的话——星星一直在，只是被灯挡住了。现在灯亮了，星星也在。她看到了。太婆也看到了。她笑了。她把桂生抱起来，桂生搂着她的脖子，脸贴在她脸上。两个人慢慢地走，走在秋天的阳光里，走在山间的风里，走在太婆的桂花香里。念恩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桂花香还在，梅花香还在。太婆还在。外婆还在。她们一直在。

晚上，念恩走进太婆的房间。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太婆的老花镜，一副针线，还有那条没做完的裙子。粉色的，碎花的，裙摆有一圈小花边。她拿起那条裙子，放在膝盖上，摸了摸针脚。歪歪扭扭的，像太婆种的桂花树。她缝了很多年，拆了很多年。针脚还是歪的，但她不想改了。歪的好。歪的像太婆的笑，歪的像外婆的桂花糕，歪的像她走的路。她把裙子叠好，放在太婆的枕头旁边。然后她拿起那本相册，翻开第一页。太婆十八岁，梳着两条长辫子，穿着碎花衬衫，站在一棵树下，笑着。她翻开第二页。外公穿着中山装，站得直直的，旁边站着太婆，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旗袍，绣着金色凤凰。太婆笑着，外公没笑。她翻开第三页。妈妈三岁，穿着红底白花的裙子，站在镜子前，转圈。她翻开第四页。自己，几个月大，躺在襁褓里，穿着太婆做的红裙子，袖子长出一截，裙摆拖到脚踝。她翻开第五页。自己，穿着太婆的旗袍，站在桂花树下，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翘着。跟太婆一模一样。她翻开第六页。空白。那是留给外婆的。她看着那张空白页，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相册，放在太婆的枕头旁边。跟那条没做完的裙子放在一起，跟那些梅花瓣放在一起，跟那些桂花放在一起。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婆，桂生会缝沙包了。她缝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跟你缝的一样歪。你看到了吗？”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她笑了。“外婆看到了。她说，桂生跟她一样。手笨。但手笨的人，做出来的东西，最暖心。”念恩笑了。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让它们流着。流到嘴角，咸的，她舔了一下，笑了。那是太婆的味道。那是外婆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她转过身，走出房间。门关上了。她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走下楼梯，走出弄堂。桂生站在弄堂口，手里拿着一枝桂花，金黄色的，小小的。念恩接过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好香。太婆种的桂花最香。她把桂花插在口袋里，牵着桂生的手，走出弄堂。月光照在身上，银白色的，像外婆的头发。念恩穿着自己做的旗袍，桂生穿着念恩做的粉裙子。风吹过来，裙摆飘起来。桂生看着那些飘动的裙摆，咯咯地笑。念恩看着她，也笑了。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黑，但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的，像太婆的针脚。她看着那些星星，想起外婆说的话——星星一直在，只是被灯挡住了。现在灯灭了，星星亮了。她看到了。外婆也看到了。她笑了。她把桂生抱起来，桂生搂着她的脖子，脸贴在她脸上。两个人慢慢地走，走在上海的月光里，走在弄堂的风里，走在太婆的桂花香里。念恩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桂花香还在，梅花香还在。外婆还在。太婆还在。她们一直在。她们不在桂花树上，不在梅花树上，不在弄堂口，不在藤椅上。她们在念恩的针线里，在念恩的旗袍上，在念恩的心里。她们在桂生的笑里，在桂生的眼睛里，在桂生的名字里。她们在桂生缝的沙包里，歪歪扭扭的，但暖暖的。她们一直在。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