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明半暗
第二卷·新生
第十章风筝
念恩一岁半的时候,学会了跑。不是走,是跑。她在公园里像一只小兔子,撒开腿就跑,李徴在后面追,追不上。“念恩,慢点!别摔了!”念恩不听,跑得更快。摔倒了,趴在地上,回过头看李徴。嘴巴瘪了瘪,没有哭。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又跑。李徴站在后面,看着女儿摇摇晃晃的背影,想起外婆说的话——“你小时候也这样,摔倒了爬起来,摔倒了再爬起来。”她笑了。念恩跑回来,扑到她怀里,满头大汗,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妈妈,跑。”“嗯。念恩跑得真快。”“比妈妈快。”“嗯。比妈妈快。”念恩笑了。露出六颗小米粒一样的牙。
两岁,念恩会说话了。不是单词,是句子。她坐在客厅里,抱着布娃娃,自言自语。“娃娃,你乖。我给你梳头。梳好了,好看。”李徴站在门口,听了很久。念恩抬起头,看到她。“妈妈,娃娃好看吗?”“好看。比妈妈还好看。”“妈妈也好看。爸爸说的。”李徴笑了。“爸爸什么时候说的?”“昨天。他说妈妈是最好看的人。”她蹲下来,抱住念恩。念恩靠在她肩膀上,小手拍着她的背。“妈妈,你怎么了?”“没怎么。妈妈高兴。”“高兴为什么哭?”“高兴才哭。”念恩想了想。“那我以后也高兴。也哭。”李徴笑了。擦掉眼泪。“好。我们一起哭。”念恩挤了挤眼睛,挤不出眼泪。“我还是笑吧。”她笑了。露出六颗小米粒一样的牙。
两岁半,念恩会唱儿歌了。外婆教她的,上海话的。“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糖一包,果一包,还有团子还有糕。”她唱得不全,词也记混了,但调子是对的。软软的,糯糯的,像外婆做的桂花糕。她唱给李徴听,李徴哭了。她唱给沈屿听,沈屿也哭了。“爸爸,你怎么哭了?”“爸爸高兴。”“高兴为什么哭?”“因为高兴才哭。”念恩想了想。“那我也哭。”她挤了挤眼睛,挤不出眼泪。她放弃了。“我还是笑吧。”她笑了。沈屿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一圈。念恩咯咯地笑,笑声像风铃,叮叮当当的。
三岁,念恩有了自己的小衣柜。里面挂满了外婆做的裙子。红的,粉的,蓝的,黄的。碎花的,蕾丝的,条纹的。裙摆都有一圈小花边,跟李徴小时候穿的一模一样。每天早上,念恩自己挑裙子。今天穿红的,明天穿粉的,后天穿蓝的。她站在镜子前,转一圈。“妈妈,好看吗?”“好看。”“比妈妈好看?”“比妈妈好看。”念恩笑了。又转一圈。裙摆飘起来,她咯咯地笑。沈屿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笑了。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李徴的时候,她穿着白裙子,站在镜子前,手在发抖。现在她不抖了。她的女儿也不抖。她们穿着外婆做的裙子,在镜子前转圈,笑着。
三岁半,李徴带念恩回上海。火车上,念恩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油菜花开了,金黄色的,铺了一地。念恩叫起来:“妈妈,花!好多花!”“嗯。油菜花。”“外婆种了吗?”“外婆种桂花。不种油菜花。”“那外婆种什么花?”“月季。红色的。每年都开。”“好看吗?”“好看。比油菜花还好看。”念恩想了想。“那我要看月季。外婆的月季。”李徴笑了。“好。看外婆的月季。”
到上海的时候,外婆又在弄堂口等她们。穿着那件碎花衬衫,头发全白了,背驼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念恩跑过去,扑到她怀里。“太婆,我回来了。”外婆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念恩,太婆想你了。”“我也想太婆。太婆,你给我做裙子了吗?”“做了。在屋里。粉色的,你最喜欢的颜色。”念恩笑了。拉着外婆的手,往屋里跑。李徴跟在后面,看着她们。外婆的步子很慢,念恩的步子很快。一个老的,一个小的,手拉着手,走在弄堂里。晾衣绳上的衣服飘着,风一吹,像万国旗。她想起小时候,外婆也是这样拉着她的手,走在弄堂里。现在外婆拉着她女儿的手。一样的手,一样的弄堂,一样的风。什么都没变。只是人多了。她笑了。
外婆给念恩做了新裙子。粉色的,碎花的,裙摆有一圈小花边。念恩穿上,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她咯咯地笑。“太婆,好看吗?”“好看。比你妈妈小时候穿还好看。”“妈妈小时候也穿这样的裙子?”“穿。太婆给你妈妈也做过。红底白花的,跟你这条一模一样。”念恩转过头,看着李徴。“妈妈,你小时候也穿裙子?”“穿。”“好看吗?”“好看。太婆做的,都好看。”念恩笑了。又转了一圈。裙摆又飘起来。外婆站在她身后,帮她理裙摆。“念恩,你是太婆最漂亮的囡囡。”念恩不懂什么叫“囡囡”。但她知道太婆在夸她。她笑了。
下午,外婆带念恩去看月季。月季开了,红的,粉的,黄的,一大片一大片的。念恩站在花丛前,眼睛亮亮的。“太婆,好多花。”“嗯。太婆种的。你妈妈小时候也看过。”“妈妈也看过?”“看过。你妈妈小时候,也像你一样,站在这里看花。她穿着红底白花的裙子,头发扎两个小辫子。她指着花,说‘外婆,好看’。太婆说‘好看’。她就笑了。”念恩转过头,看着李徴。李徴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花。她想起小时候,外婆也是这样带她看花的。她指着花说“外婆,好看”。外婆说“好看”。她笑了。现在她女儿也站在这里,看着同样的花,说着同样的话。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妈妈,你怎么哭了?”“没哭。风迷了眼。”“骗人。没有风。”念恩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妈妈不哭。念恩在。”李徴蹲下来,抱住她。念恩靠在她肩膀上,小手拍着她的背。“妈妈,念恩陪你。”她笑了。“好。念恩陪妈妈。”外婆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笑了。风吹过来,花瓣飘下来,落在三个人身上。红的,粉的,黄的。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还有一大锅鸡汤。念恩坐在李徴旁边,自己拿筷子夹菜。夹不稳,掉在桌上。又夹,又掉。她急了,用手抓。李徴笑了。“念恩,用筷子。”“不会。”“学就会了。”念恩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这次夹住了,送到嘴里。她嚼了嚼,眼睛亮了。“好吃。爷爷做的?”爸爸坐在对面,笑了。“嗯。爷爷做的。好吃吧?”“好吃。爷爷,我还要。”爸爸又给她夹了一块。念恩吃了,又还要。爸爸又夹。念恩吃了三块红烧肉,两块排骨,一块鱼。吃完了,摸着肚子,打了个嗝。外婆笑了。“念恩,吃饱了?”“饱了。太婆,你吃。”“太婆在吃。你吃你的。”“我吃完了。”念恩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外婆面前,靠在她膝盖上。“太婆,你给我讲故事。”“讲什么故事?”“讲妈妈小时候的故事。”外婆摸着她的头发。“你妈妈小时候,也像你一样,喜欢吃红烧肉。一顿能吃三块。吃完了,也像你一样,摸着肚子打嗝。”念恩咯咯地笑。“妈妈打嗝?”“打。跟你一模一样。”李徴的脸红了。“外婆,别讲了。”“讲。念恩要听。”念恩看着李徴,眼睛亮亮的。“妈妈,你小时候也打嗝?”“不打。外婆骗你的。”“外婆不骗人。妈妈骗人。”李徴笑了。外婆也笑了。一家人都在笑。
第二天早上,李徴和念恩要回北京了。外婆站在弄堂口,拉着念恩的手。“念恩,下次什么时候回来?”“明天。”外婆笑了。“好。明天太婆等你。”“太婆,我给你带北京的糖。爸爸买的,甜。”“好。太婆等你。”念恩上了车,趴在窗边,冲外婆挥手。“太婆,再见。明天见。”外婆站在弄堂口,也冲她挥手。车子开动了,念恩还趴在窗边,看着外婆越来越小,变成一个点,然后不见了。她转过头,看着李徴。“妈妈,太婆哭了。”“太婆没哭。太婆高兴。”“高兴为什么哭?”“因为高兴才哭。你高兴的时候也会哭的。”念恩想了想。“我不哭。我高兴就笑。”李徴笑了。把她抱在怀里。“好。你高兴就笑。”念恩笑了。露出六颗小米粒一样的牙。
火车上,念恩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油菜花开了,金黄色的,铺了一地。她叫起来:“妈妈,花!好多花!”“嗯。油菜花。”“外婆的月季也开了。”“嗯。外婆的月季也开了。”“哪个好看?”“都好看。”念恩想了想。“外婆的好看。”李徴笑了。“为什么?”“因为外婆种的。”她看着窗外。油菜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铺了一层金子。她想起外婆的月季,红的,粉的,黄的,一大片一大片的。风吹过来,花瓣飘下来,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外婆手心里。她笑了。“妈妈,明年还回来看外婆。”“好。明年还回来。”“每年都回来。”“好。每年都回来。”念恩笑了。把脸埋在李徴怀里。火车况且况且地响,像一首催眠曲。她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嘴角翘着,在笑。她梦到了什么?梦到了外婆?梦到了月季?梦到了那条粉色的裙子?不知道。但她在笑。一定是个好梦。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