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那天,温婉柔回了泠雪殿。
她推开门的时候,顾冷月正坐在寒冰台上。殿里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软枕在寒冰台旁边,绒毛毯叠得整整齐齐,夜明珠的光照在师尊的白发上,银光闪闪的。
“师尊,我回来了。”
顾冷月抬起头,灰色的眼睛从她脸上扫过,停了一瞬。“高了。”
“每次都说高了。”温婉柔走过去,在蒲团上坐下来,“师尊就不能说点别的?”
顾冷月没有回答。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件叠好的道袍,放在寒冰台上。月白色的,跟温婉柔身上穿的那件颜色一样,但料子看起来更厚实一些。
“新的。”
温婉柔接过来,展开。道袍的料子比之前那件软,摸起来像水一样滑。领口不大不小,腰身收得很窄,裙摆比之前的长了一截。她翻过来看里面,领口内侧绣了一个小小的“婉”字。针脚算不上整齐,甚至有些歪歪扭扭,但每一针都扎得很深,缝得很牢。
她愣住了。她见过师尊的字——清冷、端正、一笔一划都带着剑意。但这个字不一样,歪歪的,笨笨的,像是第一次拿针的人缝出来的。
“师尊,这是你缝的?”她抬起头。
顾冷月没有看她。“不是。”
“骗人。裁缝不会缝成这样。”温婉柔把道袍举起来,对着光看那个字,“裁缝的字很好看。这个字——像是不太会拿针的人缝的。”
顾冷月沉默了一会儿。“本座试了试。”
温婉柔看着师尊的侧脸。师尊的表情还是那么冷,但她的耳尖红了。很淡的红,像冬天雪地里映出的一点梅花。她把道袍抱在怀里,低下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婉”字。每一针都扎得很深,有些地方的线缝得太紧了,布料皱起来一小片;有些地方又太松了,线头露在外面。但整个字没有一笔是断的,从第一针到最后一针,完完整整。
她想象师尊坐在寒冰台上,拿着针线,八百年来第一次做这种事。灵力太强了,针拿在手里像握剑一样紧,线被绷断了好几次。布料太软了,不像剑柄那样听话,缝着缝着就歪了。师尊的眉头一定是皱着的,灰色的眼睛盯着针尖,像盯着一个难缠的对手。缝完最后一针的时候,她大概会把道袍举起来看了看,觉得不满意,但又不想拆了重来——因为这是她花了很久才缝好的。
温婉柔的鼻子酸了。她把道袍叠好,放在膝盖上。
“师尊。”
“嗯。”
“你缝了多久?”
“没多久。”
“骗人。这个字这么深,每一针都扎得很用力。你肯定缝了很久。”
顾冷月没有说话。温婉柔看着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有几道淡淡的红痕,不是针眼,是灵力灼伤的痕迹。灵力太强,控制不好,细小的电光灼红了皮肤。八百年的剑道第一人,缝一件衣服,把自己的手灼伤了。
温婉柔伸出手,握住了顾冷月的手指。师尊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没有抽走。她低头看着那些红痕,用拇指轻轻蹭了蹭。
“疼吗?”
“不疼。”
“骗人。肯定疼。”她的声音有些哑,“师尊,你以后不要缝了。你手是拿剑的。”
“本座想缝。”顾冷月的声音很淡。
温婉柔抬起头,看着师尊的眼睛。灰色的眼睛很平静,像冬天的湖水,看不到底。但她说“本座想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本座说了算”的冷,而是一种更轻的、更软的、像怕被拒绝的小心翼翼。
温婉柔把师尊的手指贴在脸颊上,蹭了蹭。“师尊,谢谢。”
“不用谢。”
“我很喜欢。那个字缝得很好看。”
“不好看。歪了。”
“好看。歪了也好看。”温婉柔笑了,把道袍重新展开,披在自己身上,“师尊帮我试试合不合身。”
她站起来,背对着顾冷月。顾冷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道袍的后摆拉平。手指从她的肩胛骨滑到腰侧,把多余的布料折了一下。
“瘦了。”顾冷月的声音很淡。
“有吗?我觉得没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