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哗时常想,如果感觉幸福的话,不就相当于背叛了从前的自己吗。
窦哗迄今为止的人生作为总和,于此为基础减去她在世界之内的一切经历,然后得到一个差值,这个差值就是窦哗生命中称得上令她幸福的时刻。
这个差值明晃晃的属于世界之外。
窦哗用舌头抵住口腔中下颚的溃疡,那里刚刚开始生长不久,刺痛和痒意同时席卷而来。
这是一件窦哗不想承认的事,她烦躁的意识到这点,可不知为何,在意识到以后,思绪反而更加郁闷。
窦哗支着身子,冲着火焰添柴,试图装作若无其事,着手把这段焦躁烧作灰烬。
她的痛苦并未完全消弭,她的紧绷感也仍是如影随形,她的脑子中想着这样的事情,同时也塞满了过去与未来。
那都不是窦哗喜欢的画面,一个布满曾经的争吵,一个长满再次的忙碌。
她总喜欢这样无比提前的开始担忧,想个不停,就像无限繁殖的线菌,一旦想起这个念头,它就会无孔不入,直到完全吞噬大脑,侵蚀思想,控制住神经,然后是所有画面都被代替,继而从眼眶里破土,自嘴巴里吐出,通过耳朵往外渗,咕嘟咕嘟,一刻不停。
可她想,她仍然感到幸福,于她而言,这是一份恰到好处的痛苦。
她的舌头再一次碰到溃疡,她总爱长这种东西,昨天刚刚把舌尖上生出的一个养好。
很烦也很折磨人,但凡不留心擦着一下就生出尖锐的疼痛,就如同点燃一支鞭炮在口腔中炸响,那好像会上瘾,她无法忽视那样的感觉。
她是一只背着壳子大半辈子的蜗牛,壳子上有她的温度,疤痕,血迹,吞吐了前半生的粘液。
这时候抽走那只千疮百孔的壳子,换成金的,银的,更硬的,更耐用的都只能徒增恐惧,因为她的一生就是那样过来的,那就是她所认知的世界。
人类无法遏制自己恐惧不认识不熟悉,颠覆固有认知的东西,即使那会更好。
窦哗胳膊有些麻,她把手臂往后掰,又下意识弹回,筋和骨头好像互相搭错了地方,神经一直叫嚷着,后面干脆颤抖起来。
她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容易知足的人,可如今她确凿安于现状。
平静且安全,痛苦的恰到好处。
这里远离世界,丢下一切关系,抛弃所有身份,而这样的日子还将持续一段算是相当长的时间,稳定,暂时不会有什么变动,也暂时不会出现什么足以调动她情绪坏到想要立刻想杀掉某人的事情。
而且最大的压力,所谓未来的东西,回到世界之内以后,类似于让已经躺进棺材里的她起死回生一样的东西。
那离窦哗还有两个月左右,这段时间听上去太长了,以至于她有了一种虚假的,可以喘息的希望和能慢慢来的错觉。
窦哗很满足。
这个地方能做很多事,大部分时间能自然醒,能自己决定每天什么时候闭眼,能想喝水就喝水,想吃点东西就吃点东西。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幸福好幸福。
可不该这样的。
这与她的人生有极大偏差。
她的人生该更灰暗,更压抑,更杂乱,更局促,该像缩在一块地砖里一样,湿哒哒,腥的叫人想吐,蜷缩到最极致,坚硬的砖块再给皮肤硌出几道血印。
这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