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常年混迹于层外界的人来说,平和又安静的休息是种奢侈体验。
季循深以为然。
顶着满身的疲惫,还未消毒的腰腹,她像铺平一张纸一样把自己摊开,手一伸,躺在了草地中央。
优秀的仿真感官系统唯有在此刻显得累赘。
衣服开始紧勒的季循喘不过气,感觉就像是人与大地之间隔了一层别扭的屏障。
这层叫做衣服的屏障本不会生长在人类身上。
或许人类该用皮肤,毛发来躲避严寒,感知空气,接触大地,如同枯枝的树皮,山羊的绒毛。
手腕已经抬不起来了。
极度紧绷的运动过后就是极致的疲惫,而这过量的疲惫甚至足够克服生命求生的底层逻辑。
季循觉得,即使现在是要抓住救命的绳索,她手指也会打着颤开始滑落,滑落,直到松开,掉下深崖。
她剩下的力气寥寥无几,甚至不够用来让大脑拴住思维,使其不至于脱线或偏航。
于是,季循的意识开始跟着天地飞走。
恍惚间,她身下躺着的似乎并不是一块土地,而是一条尘封多年的河流。
冰冷,不近人情,只消片刻就会消化她的皮毛,然后季循就顺着水面沉下去:那是一滩塑料橡胶样的死水,岿然不动,看不到一点波纹,好像连风也留不下什么印记,里面飘着斑斑点点的白,那大概是水体的脑花。
季循眼睛发酸,涨的她有直接戳穿它挖出它的冲动,她不愿睁开眼皮。神经开始酸胀,庞大,然后缠在一起,疼痛断断续续,密密麻麻,往外渗出一根根斜插进血管的刺。它们通过人体被送到腰腹,肺腔,大脑,心脏。
季循躺在水底,透过倒影观看这个世界,她被世界隔开了,人造人并不属于此世原生的法则,但人类本不该和这个世界有所相隔的,她身无长物的来,那总也应该孑然一身的去,她该碰到这个世界。
草地是柔软的。
但它太过柔软,人一躺上去,那重量就将其压垮了。
草地绵密的排列,向上生长,又分叉出末梢,扎进季循的皮肤,不痛不痒,甚至分担不了她伤口所传出的疼痛。
合上眼睛,躺在泥土上去听大地的呼吸,那感觉分外明显。
她好像听见万物,万物的生长,消亡,迁徙,微笑,呼吸。耳朵通过草茎连接泥土,然后把一切声音送进季循耳朵里。
沙沙,沙沙。
鞋子和草地接触的声音是细碎,婆娑,低沉的。
但是传到耳朵里却每一步都生出了突兀的尖锐。
那步调很有节律,像是可以控制,只是没能持续太长时间。
大概这个原因也归结于伤势。
那声响很快变得杂乱了,好像钢琴上的琴块突然被打乱,然后从一成不变的黑白格子变成了随机排列的乐谱音符。
来人踩的并不匀称,有深有浅,一脚接着一脚。
最后她停到季循身边。
人造人很清楚的听见衣料的摩擦,金属或是塑料的动静,指尖划过时还有变调,高昂又短促,就如同派对上的黑胶唱片。
她贴着季循,缓缓的坐下来。
就像是世界弥补人造人并不纯粹的诞生而赠予的礼物。
“小希。”
季循开口,尾音居然不自觉带上了点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