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余震
江逾白出院那天,西山落了一场大雨。
陈景明开车来接她。五十多岁的车队经理眼睛下面挂着明显的黑眼圈,显然这几天都没睡好。他帮江逾白拎着那个随身的行李袋,走到医院门口,看着外面瓢泼般的雨幕,叹了口气。
“这雨下得邪性。西山这地方,一年到头也下不了几场透雨,偏挑你出院这天。”
江逾白站在他旁边,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挂下来,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水帘。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两种气味混在一起,让人产生一种奇异的清醒感。
三天。她在医院里待了三天。沈知意每天都会来,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傍晚。来的时候有时候带着案件进展,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她们没有聊什么特别的事。沈知意说张磊已经移交检方,周扬的U盘证据正在整理,秦峰的通缉令已经通过国际刑警发出。江逾白说车队在准备下一站比赛,陈叔每天打电话问她恢复得怎么样。
她们都没有提那晚在车库里发生的事。没有提“她”。没有提那只被握住的手。
但江逾白知道,沈知意每天来,不是为了跟她汇报案件进展。是来确定她还在。确定醒着的是她。
“陈叔。”江逾白忽然开口,“呢几日,车队有冇咩唔妥?(这几天,车队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陈景明想了想:“冇。周扬离职咗,话要返香港。我冇留。其他一切正常。(没有。周扬离职了,说要回香港。我没留。其他一切正常。)”
周扬走了。江逾白并不意外。他在她的车队里潜伏了两年,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也交出了他保存了十年的证据。他没有理由再留下来。
“佢走之前,有冇讲咩?(他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陈景明沉默了一下。雨声很大,打在停车场的铁皮顶棚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
“佢话,对唔住。叫我同你讲一声。(他说,对不起。让我跟你说一声。)”
江逾白没有回答。对不起什么?对不起十年前被卷入张磊和林野的阴谋?对不起在澳门格兰披治大赛车的深夜敲了她的车窗?对不起这两年来一直在暗中观察她、揣测她、判断她到底是受害者还是另一个林野?还是对不起——他在知道了她的秘密之后,选择了沉默和离开?
都不重要了。周扬走了,带着他的对不起。张磊在拘留所里,带着他的供词。秦峰在某个时差之外的城市,带着他的通缉令。而她还站在这里,站在医院的屋檐下,等一场雨停。
沈知意的黑色奥迪从雨幕里开出来,车灯在密集的雨线里晕成两团模糊的黄光。车子稳稳地停在江逾白面前,车窗降下来。
“上车。我送你返去。(我送你回去。)”
江逾白愣了一下:“你唔系话今日要处理张磊嘅案卷?(你不是说今天要处理张磊的案卷?)”
“推咗。(推了。)”沈知意的声音简短。她的眼睛看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挡风玻璃,雨刷左右摆动,把水流刮成一道一道的扇形。
江逾白没有再多问。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行李袋放在脚边。陈景明隔着车窗冲她挥了挥手,她点了点头。
车子驶出医院停车场,汇入雨中的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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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没有送她回酒店。
车子开上了西山赛道方向的路。雨中的山路被浓雾笼罩,能见度很差。沈知意开得很慢,雨刷在最高档位疯狂摆动,依然刮不清不断涌来的雨水。
“我哋去边度?(我们去哪里?)”江逾白问。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她的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不是紧张,是用力。像一个在努力握稳什么的人。
“赛道。第七个弯。”
江逾白的心跳漏了一拍。第七个发卡弯。那是“她”练了无数次幽灵切弯的地方。护栏上有那些深浅不一的凹痕。旧路的入口在弯道前方的密林里。车库在密林深处。那是她和沈知意一起找到何耀成尸体的地方,也是三天前的深夜,沈知意握住“她”手的地方。
“点解要去嗰度?(为什么要去那里?)”
沈知意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转过一个急弯。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道白色的水墙。
“张磊嘅案卷我今朝睇完咗。佢交代咗一样嘢——西山废弃赛道嘅车库,唔止一个。旧维修区后面仲有一条路,通往一个地下车库。入口藏得好密,佢都系最近先发现。秦峰喺嗰度留低咗嘢。俾你嘅。(张磊的案卷我今天早上看完了。他交代了一件事——西山废弃赛道的车库,不止一个。旧维修区后面还有一条路,通往一个地下车库。入口藏得很隐蔽,他都是最近才发现的。秦峰在那里留了东西。给你的。)”
给她的。江逾白的后背窜起一阵寒意。秦峰三天前逃往迪拜,但他走之前在西山废弃赛道的深处留下了一样东西。给她的。
不是给“她”。是给江逾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