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不在场证明
清晨六点,沈知意从临时鉴证中心的解剖室里走出来。
走廊的日光灯还亮着,照得墙壁上的白色瓷砖泛着冷光。她连续工作了十四个小时,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背依然挺得笔直,步伐依然稳定。白大褂的袖口有一小块深色的污渍——是何耀成尸体上提取的血液样本不小心蹭到的。
她没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没放在心上。
推开办公室的门,桌上放着李法医连夜赶出来的完整验尸报告。报告用牛皮纸档案袋装着,封口处盖着红色“机密”印章。沈知意拉开椅子坐下,撕开封口,抽出那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纸张。
何耀成,男,四十七岁,前香港斯巴鲁车队首席技师。死亡时间:西山拉力赛最后一个赛段比赛期间——与苏曼的死亡时间高度重合。死因:机械性窒息合并颈椎骨折。凶手用红色赛车安全带勒住死者颈部,在死者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缓慢收紧,整个过程持续四到六分钟。死者指甲缝中的橡胶碎屑与其挣扎时抓挠的斯巴鲁翼豹右后轮胎橡胶成分一致。死者手腕上的绳结为“普鲁士结”变体,需要专业训练才能打出。
沈知意翻到下一页。
苏曼,女,三十五岁,香港八卦记者。死亡时间:与何耀成一致。死因:颈椎第三节粉碎性骨折,钝器从背后重击,一击致命。死后被泼洒92号汽油焚烧。死者衣领处提取的布料纤维与江逾白车队定制赛车服的混纺比例完全一致。死者口腔内提取的车牌碎片经比对,确认为林野7号赛车车牌的一部分。
两个死者。同一个死亡时间段。同一个凶手。
但江逾白在那个时间段,正在西山赛道上比赛。几百个观众、全体裁判、所有车队工作人员、赛道沿线设置的多台摄像机——全部可以证明。
不在场证明。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沈知意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不是报告里的数据和照片,而是江逾白昨晚在车库门口的那张脸。惨白的脸色,涣散的瞳孔,微微发抖的嘴唇。还有她的手——冰凉的,被她握住时轻轻颤了一下,像一只终于找到栖息地的鸟。
她握过的那只手。
沈知意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掌心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温度,是记忆在皮肤上留下的错觉。她慢慢收拢五指,握紧,然后松开。
她打破了规则。
十几年了,她从不主动触碰任何人的手。握手礼能避则避,拥挤的场合能不去就不去,连和同事传递文件都习惯用托盘而不是直接手递手。这不是洁癖。是一种刻在骨头里的、对“被触碰”的恐惧。
但她昨天主动握住了江逾白的手。
不是工作需要。不是别无选择。是她想握。是她在看见江逾白那双眼睛的时候,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撞得她所有防线都碎了一地。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她太熟悉了——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我是不是怪物”的恐惧。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沈知意把右手掌心贴在桌面上,让冰凉的桌面慢慢吸走那一点不存在的温度。然后她重新睁开眼,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李警司。我系沈知意。(我是沈知意。)”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我要求正式成立内地同香港联合专案组。案件编号我稍后俾你。秦峰嘅名已经出现喺证物入面,我需要跨境调查权限。(我要求正式成立内地和香港联合专案组。案件编号我稍后给你。秦峰的名字已经出现在证物中,我需要跨境调查权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确定系秦峰?(你确定是秦峰?)”李警司的声音压得很低。秦峰集团是香港赛车界的龙头企业,每年赞助的赛事和车手不计其数。秦峰本人在香港商界和政界都有深厚人脉。动他,不是一件小事。
“确定。”沈知意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三年前大帽山案嘅刹车线,系秦峰收买何耀成剪断嘅。我有凶手留低嘅书面证词。(三年前大帽山案的刹车线,是秦峰收买何耀成剪断的。我有凶手留下的书面证词。)”
“凶手留低嘅?(凶手留下的?)”
“系。凶手将何耀成嘅尸体同认罪证据,作为‘礼物’送俾我。(是。凶手把何耀成的尸体和认罪证据,作为‘礼物’送给了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沈督察。”李警司的声音变得很慢,“你知唔知你呢句话有几危险?(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有多危险?)”
“我知。(我知道。)”
“你仲要查?(你还要查?)”
“要。”
李警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认识沈知意十二年,从她十八岁考入警校开始就认识她。这个女人的骨头是铁打的,她决定的事,从来没有改变过。
“听日我过嚟内地,当面倾。(明天我过来内地,当面谈。)”